哈萨克斯坦暴乱,根在哪里?

当地时间1月4日,因不满政府突然提高天然气价格,哈萨克斯坦十几个城市举行集会,数千人上街抗议并与警方发生冲突,随后扩大到数万人。

次日,哈萨克斯坦总统扎卡耶夫签署总统令,哈萨克斯坦全境进入紧急状态,目前哈萨克斯坦已中断对外互联网服务、央行暂停所有银行业务,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已应邀派出维和部队。

随着冬天到来、新冠疫情持续,全球各国都将面临更大的挑战,国内对此已经有很多人解读了,有太多还是拿“颜色革命”说事,这实在有些可笑。

诚然,美国的的确确组织了很多“颜色革命”,哈萨克斯坦目前的暴乱也有一些“颜色革命”的特征,比如推倒前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的雕像、冲击政府机构、骚乱中有一些人喊带有政治因素的口号,还出现了分发枪支以及扎营等现象。

但是这就有些思维僵化了,不能拿着刻板的模子套一切,如果美国能够在哈萨克斯坦搞得这么大规模,那美国又何必败退阿富汗?

美国也是一个国家,不是神。

中国人面对美国感情很复杂,从近几十年来看,先后经历了亲美、崇美、恐美,最近几年,随着中国国力尤其军力强大、新冠疫情防控的鲜明对比、中美贸易摩擦激化等等影响,又出现了反美、轻美、惧美的混杂,小镇姑且命名为“新时代的恐美症”。

典型特征就是:昨天还对美国疫情防控嘲笑不已,说美国已进入瓦解的倒计时;转头看到中国内部问题就觉得还是搞不定美国,没啥信心;再过一天,碰到个啥事,就又把美国人捧上神坛。

美国明明没啥变化,对美国的实力评判就起起伏伏,归根到底还是不自信,自己陷入了“思维陷阱”,根子上还是得了“恐美症”,特别容易受到一件件事情的影响,不能从更加长期、客观的角度去综合评判。

比如关于哈萨克斯坦和颜色革命,就在前两个月还因为阿富汗的败退、乌克兰的危局说美国颜色革命的失败,结果才几天啊,就把哈萨克斯坦的这场暴乱说成美国某些政客神一般的控局,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实在太荒谬了。

这种思想,就是典型的毛主席批判的以帝王将相为核心的错误史观,太多人眼里只有“帝王将相”没有人民群众,所以才导致观点一日一变、一事一变。

回到哈萨克斯坦的这场暴乱。

先说结论:这场暴乱跟美国人关系不大,哈萨克斯坦政局很稳,基本不可能出现“颠覆政权”的情况。

但是哈萨克斯坦未来面临严峻的挑战:在疫情仍将持续、经济下行、民生艰难的三大挑战下,如何满足广大人民群众对改革和民生改善的迫切愿望,打破既得利益和阶层固化,这才是哈萨克斯坦未来需要首先解决的问题。

为什么?那就需要先讲几个方面:

第一:天然气对哈萨克斯坦民生至关重要。

为什么很多人觉得哈萨克斯坦暴乱背后就是“颜色革命”,就是西方煽动?核心就在于难以理解因为液化天然气涨价就暴发如此激烈的抗议。

从中国人视角看,这次涨价按比例确实翻倍了,从每升60坚戈涨到120坚戈,但是实际价格也就是1.8元人民币一升,要知道国内进口接收价都已经涨到10块钱一升以上了,而且还在继续上涨,中国也没咋样啊。

这就陷入了思维定势了,每个国家国情不同,决不能拿中国的套世界,这里面有两个大的区别:

一是中国政府确实有担当,政府和国企承担了大部分的涨价成本,尤其是冬季供暖和发电,各大发电厂一直是亏损发电,有几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扛着?

像欧洲2021年天然气价格最高涨幅达729%,电价暴涨500%以上,现在法国发电一度电已经到了2.7元人民币,要知道在2019年发一度电仅仅是0.4元人民币左右。

进入2022年后,涨势更猛了,毕竟俄罗斯也知道冬天到了,欧洲没得选。比如现在因为北溪2号的事,俄罗斯就拿天然气针对德国,搞得欧洲天然气储备量只剩下60%,已经是历史最低水平。补也没处补,用也舍不得用,回过头来搞燃煤又碳中和卡着,这种机会,俄罗斯人绝不会轻易放过。

冬天,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俄罗斯的主场。

二是中国跟哈萨克斯坦自然环境和国情不同,天然气那可是哈萨克人生活的命根。

中国人口稠密,城镇化率已经达到65%,大量人口生活在大大小小的城市,人口密度不是大多数国家能比的,就算在农村,人口也已经越来越向中心村落和乡镇驻地集中。

人口集中,公共设施的利用率就高,就大大摊薄了建设成本,比如说北方供暖就是典型,就这还面临很大挑战。

但是在很多国家,比如哈萨克斯坦,人口非常分散,就算在城市,人口密度也远远低于中国。比如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市,2019年总人口也才187万人,仅相当于黑龙江省人口排名第七的鸡西市。

去过哈萨克斯坦的人就一个感觉,城市是真的空旷,国家是真的地大物博人口少,别说城市以外了,就算在城市里想找个人口多的地方都不容易。

更加关键的,为什么哈萨克斯坦国土面积跟印度差不多,人口总数却差了70多倍,核心就是因为气候以及气候导致的国土质量。

哈萨克斯坦纬度比较高,再加上属于大陆性气候,距离海洋太远,降水偏少,西南部大片大片的沙漠,这样的条件决定了冬天必然风大极冷,比如这次暴乱的核心城市阿斯塔纳冬季温度能到零下40多度。

别看新闻里,哈萨克斯坦游行的人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感觉没啥,要知道那一天气温是零下十几度,加上冬天的大风,体感温度达到零下三十多度。

不得不说哈萨克斯坦就是战斗民族,这么冷的天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游行也真的是不容易,甚至赤手空拳都能冲击警察,还确实占了上风,小镇甚至猜想,这帮人多半喝着伏特加冲锋的。

但反过来也说明一件事:天然气对哈萨克斯坦人那就是生活的必需,绝对的命根。

试想一下,到了冬天,动不动零下二三十度,大风飕飕的,出门各个场所距离老远,谁能动不动出门买个东西都步行十几分钟?地广人稀也就决定了,公共交通必然极其不发达。

因为哈萨克斯坦生产天然气,哈萨克斯坦汽车进行天然气动力系统改装的比例特别高,光2018年上半年就有9万辆机动车进行了改装,比2017年同比增长44.5%,更别说最近几年了,目前差不多全国60%以上的车烧天然气,有的地方甚至达到90%以上。

再加上哈萨克人住宅特别大,动不动几百平方米,大冬天的干啥都得烧天然气,使用量可不是中国家庭能比的,看上去价格就翻了一倍,但对于生活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大冬天的就算中国北方温度比哈萨克斯坦高20多度,房子也小几倍,烧天然气的壁挂炉一个月也得用个100到200方,差不多相当于100升液化气。想想看哈萨克斯坦一个家庭得烧多少?就算最省最省,一个月光供暖起码也得200升吧。再加上开车,一辆汽车一个月烧200升也跟玩似的。

算下来一个家庭一个月用个400升液化天然气真的不算多,涨价一倍光能源开支就新增加了2.4万坚戈。要知道哈萨克斯坦人均月收入也就12万坚戈,阿拉木图市也就27万坚戈,光涨价的部分就吃掉了20%的个人收入,还过吗?

现在疫情仍在持续,虽然2021年哈萨克斯坦经济表现还可以,GDP增长大概3.7%,但是哈萨克斯坦农业和工业都不咋样,大量生活必需品需要进口,今年全球大宗暴涨,也大大影响到了哈萨克斯坦,人民生活挺艰难的。

这次涨价直接引爆了积怨,这才导致抗议活动蔓延如此之快,甚至远远超过西方一些媒体和观察人士的预期。

正因为天然气如此重要,所以5日当天,扎卡耶夫就召开国家社会经济问题会议,明确当前最主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控制通货膨胀,要求反垄断部门对液化气和粮食价格实施为期180天的国家调控,明确要求各地液化气最高价不能高于2021年底的价格,还专门把游行爆发地的曼吉斯套州液化气价格降到50坚戈每升。

为什么曼吉斯套州先闹起来,核心还是上面说的,这个地方冬天太冷了,全州一共40多万人口,还是哈萨克主要的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地,坐拥产能结果享受不到利好,能不闹吗?

第二:不要动不动陷入“美国干的”思维陷阱,哈萨克斯坦稳得很

再说一遍:美国就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再强大不是神更不是外星人,要客观的看待美国的强与弱。

就说“颜色革命”,美国也不能无中生有啊,起码国内得有一定的反对派,还得有分化,别管是宗教还是民族总得有啊。

几十年来,哈萨克斯坦政局实在太稳了,上一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差一点就当上了前苏联总理,在前苏联时期就长期执政哈萨克斯坦,历任哈共中央书记、哈部长会议主席、哈共中央第一书记、哈最高苏维埃主席和哈萨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总统。

1991年前苏联解体,纳扎尔巴耶夫当选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的首任总统,然后一直连任到2019年。

就算卸任后,他仍然长期掌控哈武装力量,仍然是哈实际掌控人,以至于外界一直认为,2019年79岁的纳扎尔巴耶夫之所以选择当时已经66岁的托卡耶夫,就是想过度下,然后转给下一任。

能够在风雨飘摇的前苏联解体浪潮中,一路平平稳稳的干了28年总统,足以证明纳扎尔巴耶夫有多强。

纳扎尔巴耶夫对中国一直非常友好,长期采取“亲中友俄”的外交基本路线,中哈关系基本上每10年就上一个台阶。

从1992年最开始的友好关系,已经上升到“永久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对比下中俄关系在2019年也才刚提升到“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

哈萨克斯坦一直极为支持中国,被咱们认为是国与国关系的典范,哈萨克斯坦还是“一带一路”的首倡之地,还在国内对应提出了“光明之路”新经济政策,正因此,当他卸任之后,第一时间获得了中国对外最高荣誉勋章“友谊勋章”,仅在普京之后。

哈萨克斯坦籍歌手迪玛希能走红中国,也离不开中哈友谊的不断深化

就算托卡耶夫上台后,在对中俄关系上有所调整,有些成了“亲俄友中”,但是中哈友好的基本盘完全没变,为什么国内有些自媒体屁股都歪了?各种嘲讽呢?

更厉害的是,纳扎尔巴耶夫跟中国关系这么好,竟然完全没影响同美国和俄罗斯的关系,把中美俄三国之间的关系处理的非常好,国内经济一直发展不错,可见政治手腕之卓越。

哈萨克斯坦内部民族虽然多,但是民族矛盾并不重,世俗化做得很好宗教极端思想没啥市场,虽然中亚地区普遍的NGO组织比较多,但是要说NGO能动摇哈萨克政权那纯属说梦话。

就说本次暴乱,到现在哈萨克军警仍然保持极度克制,有个新闻竟然哈萨克军人向游行人员“投降”,完全不抵抗,这说明什么?

说明到现在哈萨克政权仍然完全掌控局势,领导层意见非常统一没有分歧,军警仍然无条件服从命令,这个命令很可能就是决不能对哈人民动武,决不能给西方人干预的口实,一定要把这场暴乱限制在人民内部矛盾的范围内。

在这样强大的稳固基础上,美国人疯了在这里搞“颜色革命”?尤其还在中俄战略腹地,就不怕俄罗斯和中国拿这个说事,要求美国对此负责吗?当然,现在已经在提了。

美国到现在还在掰扯2022年军费的事,虽然拨款7682亿美元,但国会和五角大楼仍有诸多分歧,估计还有几百亿美元的缺口需要填补,美国2022年各方面政府开支都在收缩,也得过紧日子,美国的情报部门也得省着花钱,往哈萨克砸水花玩?

第三:美国人不傻,这次暴乱对哈萨克未必全是坏事

当然,不能否认这里面有美国的影响,最起码如果不是美国几十年来一直推行“颜色革命”,造成世界舆论动荡,灌输了太多不好的思想,还做了这么多示范,那也不至于如此有组织性。

从国家角度,在外交上,我们也一定要说:这就是美国人干的,美国人要对此负责,我们保留采取必要行动的权利等等。

但是说实在话,“颜色革命”真没有这么搞的,这种事件,反而实际上帮了哈萨克和中俄。

哈萨克对于暴乱的应对太流畅了,当然一方面说明哈政权对局势的掌控能力,全国各部门配合极为默契;但是另一方面这未必不是早有准备。

看看暴乱后发生了什么:

第一时间切断互联网,防止舆论进一步发酵,阻断暴乱继续蔓延,也遏制西方某些想搞事的借机生事;

第二天,就召开了国家社会经济问题会议,部署一系列改革和稳定局势的任务,对哈民众普遍关切的天然气涨价问题进行回应。

也是同一天,托卡耶夫就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此前这一职务一直由纳扎尔巴耶夫担任,这也意味着扎卡耶夫进一步掌控国家权力,而军警的稳定也意味着扎卡耶夫和纳扎尔巴耶夫意见保持一致,是非常平稳的内部权力移交。

就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后,扎卡耶夫签署总统令,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

到了6日也就是今天,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已应扎克耶夫请求,将向哈短期部署维和部队;同日扎克耶夫任命国家安全局局长萨基姆巴耶夫担任哈萨克斯坦国家安全委员会(安全部)主席。

看出来没有,这一系列动作实在太连贯了,简直没有任何讨论环节,就是走流程然后就执行,要说没有预案,那反而更加难以置信。

现在成了什么情况呢?

首先:民众最不满意的天然气涨价搁置,作为一次失败的“价格闯关”,让民众怨气发泄了一些,也对于改革会触及的问题及民众反应有了了解,接下来是180天的改革调整期,将获得更大的改革余地。

其次,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并且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派驻维护部队,大大加强了中亚周边尤其是中俄关键边境的安全性。

假如俄乌真的爆发战争,中亚就新增了一个稳固的后方,美国也不好对哈萨克和中亚采取行动,缓解了俄罗斯整个南方的压力,可以更加集中到东欧一线。

再次,借这次示威游行,一些内部的不安定因素也暴露了出来,正好来一轮清理。

哈萨克斯坦接下来必须要进行更加深入的社会和经济改革,改革就是调整利益,就必然会带来一定的社会动荡,提前清理可以为改革奠定更好的基础。

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加速了两代领导人的权力平稳交接,当然这意味着纳扎尔巴耶夫身体可能出现了问题,以至于不得不加快推扎克耶夫一把,具体如何需要看后续官方消息。

最后,哈萨克斯坦国家经济确实困难,天然气涨价也是不得不为,经过这件事后,也可以获得中国更大的经济支持,打压国内亲美势力,进一步强化同中国的关系。这不仅有利于中国“一带一路”和西北边疆稳定,也必将有利于哈国家和经济稳定。

正因此,就在今天,美国白宫专门记者招待会,回应“美国是哈萨克斯坦骚乱幕后黑手”的指责。

白宫是这么说的,“美国呼吁人们保持冷静,呼吁抗议者和平表达诉求,呼吁当局保持克制。俄罗斯有一些疯狂的说法,称美国是幕后黑手,借此机会我想表达,这完全是错误的,这显然是俄罗斯式虚假信息的一部分,就像过去几年我们所见到的一样”。

这样的回应对于美国白宫来说是很少见的,但是无论美国如何辩解,无论在这里面美国到底发挥了多少作用,这个锅一定会牢牢地戴在美国人头上,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结果。

话又说回来了,中国应该怎么办呢?

从大面上,我们需要对一贯友好的哈萨克提供全力支持,包括经济的、技术的,也包括改革的经验。

这次哈萨克斯坦的天然气改革选在冬天就是一次非常不应该的失误,这就像国内一些地方到了冬天突然搞供暖煤改电一样,肯定会引发民众强烈不满,如果改到夏天会好很多。

哈萨克斯坦这次暴乱,从国内看,实质就是过于激进导致失败的“价格闯关”,中国在这方面有非常成功的经验。在上世纪90年代,中国同样面临双轨制价格对经济和社会安全的威胁,经过了10年的调整,终于建立了市场的定价机制,这个经验需要教给哈萨克斯坦,并且根据哈萨克斯坦的国情进行调整。

而在哈萨克斯坦内部进行深入的改革过程中,中国一方面要提供更多的经济支持,稳定哈经济基本盘;另一方面要同俄罗斯一起坚决维护好哈周边国际环境,让改革在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中开展,避免一切外部势力干扰。在这个过程中,也可以堵住中国国内一些反对势力的对外口子。以哈萨克斯坦的改革为契机,也可以向中亚其他国家推广。

而对于某些群体,比如2021年被中国赶出去的虚拟币矿主们,既然搬去了哈萨克斯坦,利用哈萨克的低温和廉价能源挖矿,那多少也得贡献点出来,起码赚两块拿出来1块吧,要不然中哈联合再来一轮绞杀。

今天这篇比较长,提供一个新的视角,但再次强调下,摒弃“恐美症”,绝不能是轻美。在意识形态上,哈萨克斯坦比中国还是更加稳定一些,中国内部的声音更加嘈杂、改革也更加深入、面临的挑战也更大,而且中国的背后没有一个更强的国家支持了,中国人一定要对美国动用意识形态武器高度警惕。

最后,也提醒一件事,在新冠疫情持续蔓延的情况下,连哈萨克斯坦这种产油产气、经济状况还算不错的国家,都因为能源涨价发生如此暴乱,那其他国家呢?

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动荡发生,所谓百年未有大变局,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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